“去南方”
　　但是，所谓的南方又是何处呢。我只知道黑龙江以下的地方都被称为南方。
　　那一天，我突然想要去南方看一看。翻箱倒柜了好久，才找到了很久之前用布和口袋包着的存的一点钱。
　　这够吗？
　　看来是够了。
　　可是南方在哪里呢，呵呵，具体在哪，我也不清楚。那可能是我梦想中的地方吧。
　　我找了件几年前买的新衣服套上。在镜子里反复确认，想着能打扮成南方人的模样。
　　走出大门，街坊邻居都来看着我。
　　“君哥，去哪儿啊”
　　“南方”
　　“南方？南村头啊”
　　“不是，就是南方，南边儿”
　　我朝着似乎是南方的方向指了一下。
　　“那田里的豆角呢”
　　“不要了，要不，回来再说吧”
　　领着包，朝着太阳下山的方向朝着村口走。
　　即将就要离开生活好久的地方，似乎是还有点怀念。
　　在村口站了好久，终于打到一辆出租车。
　　这司机看上去很友善。
　　“去哪啊”
　　“去南方”
　　“南方？”
　　我的回答似乎是让司机犯了难，一个劲地抓脑袋，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什么。
　　“就是南边儿，南方”
　　我又朝着我心中的南边的方向指了指。
　　其实，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南方，也不知道南方在哪。只是，他们说，南方有黄金、南方有珍宝。听说东北人都想要去南方，因为稀罕。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县城。那里夜里的霓虹灯招牌看得我眼花缭绕，南方也是吗？
　　哪有什么地方没下过雪的，哪有什么地方不睡炕的，哪有什么地方冬天也不用穿棉裤的。
　　有人问我，君哥，南方在哪啊。
　　南方？啊，南方，我只在电视上看见过。有高楼，有海，还有冬天都不会冷的房子。可具体在哪，我也不清楚。
　　“南方，南方大了去了”
　　司机乐呵着。
　　“算了，哪里是南方你就往那边开吧”
　　司机点了点头，发动了发动机。声音比家里的拖拉机小太多了。我很喜欢。
　　往南走，逐渐看不到窗外的积雪。对，这就是电视上放的南方的样子。
　　“师傅，你去过南方吗”
　　“南方哪里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，就是像电视里的那样，说是有高楼，有海，还有冬天也不用穿棉裤”
　　“呵呵，你说的可能是海南吧”
　　海南？这名字我第一次听到。大概是海的南面吧。嗯，听名字应该有海。
　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司机叫我起床。
　　我下车，看着周围荒芜的一片。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。
　　“这不是我电视上看到的南方啊，嗯，南方有高楼，有海，还有冬天不用穿棉裤”
　　但是现在眼前的一片都只是黄土。
　　“师傅，这里就是南方了吗”
　　“还没到呢，只是车坏了。没有办法再送你了”
　　原来还没到啊。我就说这一定不是。
　　只是，从未经历过的太阳温度让我感到浑身炙热。其实也不热，就是和家里田地里的感觉不一样。
　　看着手机默认的蓝天白云壁纸，我想，快要到了吧。
　　往前走了不知道多少里地，看到了一户人家，但似乎并没有人居住在这里了。
　　突然，身旁一辆车呼啸而过。
　　原来这里还有车啊。
　　只是，看着车上的涂装，似乎是刚刚坐的出租车。确认了一下，确实是。
　　我摸不清头脑，明明刚刚还跑不动的车，现在却能跑这么快了。
　　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丝后悔的念头，但想着后面就能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，这点辛苦也不算什么。
　　又往前走了不知多少里地，有一位开着货车的司机从我身边路过，停在了不远处，打算捎我一程。
　　上车，我又问了司机。
　　“你心中的南方是怎样的”
　　他没有回答，似乎是故意在回避这段对话。
　　我大概是知道了。但是，我想，走吧。去看看。
　　他把我放在了一个火车站口，我赶紧感谢那师傅。
　　此刻，我离我心中的南方又更加近了一步。
　　“先生，请问你去哪”
　　“去南方”
　　售票员有些诧异，她见过的农民支支吾吾地笔画处出自己规划目标的人形形色色，看见像我这样的，估计是头一个。
　　“先生，南方不是一个地名，请告诉我你想去的城市的地名”
　　我愣住了。
　　无论她再怎么追问我也没有办法回答了。
　　我支支吾吾地从包里掏出来了一沓十元和一元的纸币。
　　“这钱，够到吗”
　　看着售票员再次微笑的脸，我的心放下了。
　　“够”
　　看着手里的票，
　　深圳，
　　这是南方吧。
　　我攥着皱巴巴的车票，指节都发白了。候车厅里人潮像涨潮的河水，推着我往前涌。
　　穿解放鞋的脚踩着我的胶鞋，那股汗酸味混着泡面味、廉价烟味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　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像天书，踮着脚辨认了半天，也没认出个什么。
　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吹着哨子喊"别插队"，尖锐的声音让我浑身一抖，下意识把包抱得更紧了。
　　检票口的人潮突然往前冲，我被挤得贴在铁皮栏杆上，粗糙的手掌蹭得生疼。
　　突然感觉自己就像片随时会被冲走的枯叶一样。
　　站台铁轨泛着冷光，绿皮火车喷着白烟轰隆进站，震得我膝盖一发软，分不清是火车在动，还是自己的腿在抖。
　　踏上绿皮火车，翻找着包里的东西，看一下有没有什么能和南方相匹配的东西。可是似乎并没有。
　　这个包是捡的，印着某化肥厂的广告，一半的拉环还坏了。包里装着受潮的烟，和一部裂了缝的智能手机。里面有着我被封禁的账号还有我曾经唯一火过的十五秒。
　　走之前，村里的人笑我：“你这老光棍咋会知道南方往哪走，别被别人骗去窑子里挖煤”
　　我这不就是在去南方嘛。
　　过了不知道多久，火车停靠在站台边上。终于踏上了南方的土地。
　　我赶紧整理了身上的穿着，扶了扶已经开线的贝雷帽，望着形形色色的人群。心里泛起了难。
　　攥着皱巴巴的车票从绿皮车上下来，脚底板还发飘。站台顶上的电子屏闪得人眼晕，密密麻麻的字像锅里乱蹦的黄豆。
　　我盯着“深圳站”三个红字看了老半天，才敢确定自己真的到南方了。
　　“南方，呵呵，终于到南方了”
　　我感叹道。
　　出了站，热浪裹着汽车尾气扑过来，我被呛得直咳嗽。
　　马路宽得吓人，十辆拖拉机并排走都走得开。
　　红绿灯一闪一闪，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踩着高跟鞋“哒哒”地过马路，我攥着衣角，等了三趟绿灯才敢抬脚。
　　到深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。一天都还没吃什么东西，现在只想随便吃点什么对付一下。
　　在一个十字路口，看见了一家面馆。
　　装修不算豪华，严格来说就是一个路边摊。
　　“老板，牛肉面多少钱”
　　“二十八块”
　　二十八块，
　　在家能买两斤猪肉，够全家吃顿饺子了。
　　我咽了咽口水，摸出包里的冷馒头，蹲在马路牙子上啃。旁边扫地的大姐看我一眼，把塑料袋扫进簸箕时特意离我远点。
　　我蹲在墙根下，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。里头还剩最后两根，塑料纸早磨破了，烟支被汗浸得有点发软。
　　火柴在墙上划了好几下才着，火苗晃悠着舔上烟嘴。
　　第一口呛得我直咳嗽，眼泪都冒出来了。这烟辣喉咙，不像城里那些带过滤嘴的，可五块钱一包，够我在集上买两个白面馒头。
　　烟丝烧得忽明忽暗，火星子时不时掉在我的鞋上。我赶紧用手指弹掉，生怕烫出个窟窿。
　　小时候父亲总说，抽烟是庄稼人解乏的法子，累了一天，就着旱烟锅子吧嗒两口，骨头缝里的酸都能散了。
　　抽到半截，烟屁股软得拿不住。我把烟头按在砖缝里碾灭，又捡起来塞回烟盒——明早还能拆开，掺点碎烟叶接着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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